張承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踉蹌著后退了兩步,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,眼神空洞地盯著那臺顯示著驚人數(shù)據(jù)的儀器,嘴里不停地念叨著:“怎么可能……這怎么可能……”
這不僅僅是一個數(shù)據(jù)的顛覆,這是對他半輩子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、對他引以為傲的蘇國經(jīng)驗、對他作為一名頂級工程師的自信的徹底粉碎。
他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,比剛才被曲令頤當(dāng)眾頂撞時還要滾燙。那不是憤怒,是羞愧。一種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,無所遁形的羞愧。
原來,不是人家的材料不行,是自己這幫人,真的成了抱著金飯碗要飯的叫花子。是他們,親手把一塊絕世美玉當(dāng)成了頑石,還嫌它硌手。
實驗室里,那些剛才還一臉不忿的年輕技術(shù)員,此刻一個個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樣,蔫了。他們你看我,我看你,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。那個掉在地上的記錄本,都沒人想起來去撿。
他們腦子里嗡嗡作響,回蕩著曲令頤剛才畫的那個比喻。
一個坑坑洼洼的院子,和一個一塵不染的廣場。
太形象了,也太打臉了。
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掌握的是最先進的技術(shù),可到頭來,他們只是在用最笨的辦法,去耕耘一塊最貧瘠的土地。當(dāng)一塊真正肥沃的土地送到面前時,他們卻因為自己的愚蠢和傲慢,差點把它毀了。
小周站在曲令頤身后,腰桿挺得筆直,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。
他看著張承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看著那幫技術(shù)員噤若寒蟬的模樣,心里那叫一個痛快!
這口氣,憋得太久了!從吳廠長被退回東西那天起,全廠上下都籠罩在一片陰云里?,F(xiàn)在,曲總工用最無可辯駁的事實,把這片陰云撕得粉碎!
什么蘇國專家,什么留洋高材生,在咱們曲總工面前,都得靠邊站!
他恨不得現(xiàn)在就沖出去,把這個消息告訴廠里每一個人。告訴他們,咱們的硅片不是垃圾,是寶貝!是那幫有眼不識金鑲玉的蠢貨,不會用!
曲令頤沒有去看張承志,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復(fù)雜的目光。
她走到那盤新鮮出爐的硅片前,拿起一片,對著光看了看,然后轉(zhuǎn)身,遞到了張承志面前。
“張總工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現(xiàn)在,你覺得這批材料,還能用嗎?”
張承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他看著那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完美光澤的硅片,像是看著一面能照出自己愚蠢的鏡子。
他猛地站起來,沒有接那片硅片,而是對著曲令吾,深深地,九十度地鞠了一躬。
“曲總工,我錯了?!?br/>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顫抖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。
“是我有眼無珠,是我固步自封,是我差點……差點毀了咱們國家半導(dǎo)體事業(yè)的希望?!?br/>“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傲慢,向您,向京城煉油廠,鄭重道歉?!?br/>這一躬,讓整個實驗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可是張承志?。∈蔷┏枪I(yè)圈里出了名的臭脾氣技術(shù)權(quán)威,是連部里領(lǐng)導(dǎo)都敢當(dāng)面頂撞的硬骨頭。
現(xiàn)在,他居然向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女同志,行了如此大禮。
門外,一直悄悄觀望的電子管廠廠長再也站不住了,他撥開人群,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了進來,臉上堆滿了又是尷尬又是熱切的笑容。
“哎呀呀,曲總工!誤會,都是天大的誤會!”
他一把抓住曲令頤的手,那力道,生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您看,這都是我們技術(shù)人員的失誤,是我們沒有跟上時代,是我們思想僵化!您大人有大量,可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啊!”
他轉(zhuǎn)頭對著還在發(fā)愣的張承志吼道:“老張!你還愣著干什么?還不趕緊把咱們廠最好的茶葉拿出來,給曲總工泡上!不,去我家,把我那罐別人送的特供龍井拿來!”
這變臉的速度,讓小周都看呆了。
曲令頤不動聲色地抽回手。
“廠長言重了。技術(shù)上的問題,爭論是正常的?,F(xiàn)在問題解決了,比什么都好?!?br/>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(zhuǎn)。
“不過,咱們之前的賭約……”
“算數(shù)!當(dāng)然算數(shù)!”電子管廠廠長不等她說完,立刻拍著胸脯保證,“從今天起,不,從這一刻起!咱們廠所有關(guān)于硅材料的應(yīng)用工藝,全部聽曲總工您的指揮!您讓我們往東,我們絕不往西!您讓我們攆狗,我們絕不抓雞!”
這話說得,雖然糙,但態(tài)度是到了。
張承志也趕緊表態(tài):“曲總工,您以后就是我們廠的技術(shù)顧問!您隨時可以來指導(dǎo)工作,我們?nèi)w技術(shù)人員,都給您當(dāng)學(xué)生!”
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打擂,以一種堪稱戲劇性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煉油廠不僅洗刷了冤屈,還一戰(zhàn)成名,直接拿下了電子管廠這個大客戶的所有技術(shù)主導(dǎo)權(quán)。
消息傳回?zé)捰蛷S,整個廠區(qū)都沸騰了。
那天晚上,食堂的燈亮到了半夜,工人們自發(fā)地把珍藏的口糧酒都拿了出來,雖然沒有好菜,但就著花生米,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,唱著跑了調(diào)的革命歌曲。
“燎原一號”不再是那個讓人心里犯嘀咕的“萬國爐”,它成了全廠的驕傲,成了圖騰。
劉大錘被一群年輕工人圍在中間,一杯接一杯地灌酒,他嘴里說著“不能喝了,明天還要干活”,但臉上的笑容,比喝了蜜還甜。
他這輩子,最高光的時刻,就是跟著曲總工造出了這臺爐子。
接下來的日子,印證了那句話——是金子,總會發(fā)光。
電子管廠用上了煉油廠特供的“燎原牌”硅片,以及曲令頤親自制定的新工藝后,第一批試制出來的晶體管,性能直接碾壓了他們之前所有的產(chǎn)品。
合格率從不到30%,飆升到了驚人的90%以上!
這一下,整個京城的工業(yè)圈子都炸了。
誰能想到,那個傻大黑粗,只會挖油冒黑煙的煉油廠,居然真的點石成金,搞出了這種國家急需的尖端材料?
一時間,京城煉油廠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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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怎么可能……這怎么可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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