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線暫時從紙醉金迷的魔都,拉回到灰蒙蒙的奉陽市大西區。
時間軸也要向回撥轉,回到一周前的8月23日。這是省委巡視組正式入駐大西區友誼賓館的第五天。
戰果頗豐,接收信訪舉報件625封,各層級談話對象37人。這些數字擺在案頭,分量十足。
底下的反映五花八門,有控訴基層執法人員吃拿卡要的,有舉報街道干部生活作風不檢點的,有反映區直機關內部裙帶關系泛濫的。體量龐大,內容極其繁雜。
不過,經過分類梳理,結論顯而易見:絕大多數舉報的矛頭,停留在區直機關一把手或者街道處級干部的層面,并未真正向上刺穿那層最為核心的窗戶紙。
即便有指向廖世昌和王滿金的,但大多沒有確鑿證據,只是捕風捉影。
體制內的生態歷來如此。基層干部受限于信息壁壘,無從掌握高層決策的實質性違規憑證,只能在自身視線所及的范圍內,發泄長久積壓的不滿。
這既是基層的局限,也是高層的一道天然防線。
可即便如此,這場風波的量級,已經足以讓大西區區委書記廖世昌和區長王滿金坐臥不安了。
于是,才有了那場緊急召開的區委常委會。
當時遠在首都,正準備坐飛機前往魔都的江振邦,也被要求接通了電話會議。
那場會議名義上是“統一思想、規范迎檢”,實質上則是下達了極其嚴厲的封口禁令。全區上下,所有報送給巡視組的自查材料、工作匯報,一律交由區委辦統一口徑,進行嚴格把關審核。
這也是廖世昌和王滿金,在敏銳察覺到舉報浪潮是部分常委班子成員在背地里使壞后,果斷采取的反制措施。
這項決策,在行政邏輯上毫無破綻。
這是最為典型的危機管控操作,試圖切斷無序的信息輸出,將對外發聲的渠道強行集中于二人手中。
可是,這兩位主官,大大低估了班子內部“天下苦廖、王二人久矣”的對抗情緒。
首先做出行動的是宣傳部長譚冠民,會議剛一結束,譚冠民便打著協助區委辦分擔工作壓力、強化文字規范的旗號,順理成章地將宣傳部新聞科長劉琦安插進了文件審核小組。
譚冠民是個極其聰明的人,劉琦同樣是個懂規矩的明白人。
身處委辦核心圈,兩人心里透亮,不能在市委辦主任張俊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遞交被卡住的材料,那樣風險太大了,很容易被發現。
劉琦發揮了另一層至關重要的作用——充當一個極其稱職的眼線。
巡視組向各機關部門索要的材料,究竟涉及了哪些人、哪些事?
但凡讓廖世昌和王滿金眉頭打結、直接下令封存不報或重點修改的材料,必定觸碰到了他們最心虛的軟肋。
劉琦每天下班后,將這些被斃掉的線索、大體內容以及涉及的關鍵角色,私下口頭傳遞給譚冠民。
寬敞明亮的宣傳部長辦公室內。譚冠民端著保溫杯,吹了吹漂浮的茶葉,看著手邊自已整理出的名單,無聲發笑。
他不需要親自出面。只需在外圍循著這份名單,安排心腹假借酒局或者閑聊的名義,去找曾經在相關事件中吃過虧的當事人,稍加挑撥暗示,就會有人幫他把火燒到廖世昌和王滿金的頭上了。
于是,廖、王二人屁股下面的粑粑,那些本該被死死捂在大西區委辦公樓里的事兒,陸續通過掛號信或熱線電話等種種方式,越過了區委辦設立的防火墻,傳達到省委巡視組內。
墻倒眾人推。采取行動的不止譚冠民一人。組織部長孫亞平等幾位心思活絡的常委,也在暗中發力。
對兩位主官的厭惡是一方面,大家也從中看到了更進一步的機會。
每個人都在職責內各顯神通,推波助瀾,為巡視組這把火添足了干柴。
而巡視組內借調來的興科紀委干部肖建宇四人,也在鼓足了勁兒想搞個大活兒。
他們與其他常委們雖然主觀上沒有聯系,但客觀上起到了里應外合的絕佳效果。
所以,三天時間,只用了短短三天時間!
就在那場常委會舉行完的第四天,8月27號,巡視組取得了重大進展!
他們看到的不再是機關部門或街道辦事處等干部們,雞毛蒜皮的小事兒。
問題的矛頭,直接指向了廖世昌和王滿金兩位主官!
物證和人證似乎都全呼了。
其一,廖、王二人違規用人,包庇甚至提拔有過犯罪行為的干部,而且該名干部身上,還帶著組織地方黑惡勢力的嫌疑。
其二,二人利用職權,給親屬及關系戶批條子做官倒。大肆倒賣大西區內數家國企的有色金屬物資、機床設備,攫取巨額利益。當年那幾家老廠的骨血,就是這般被抽干的。
舉報件分量極重。里面不僅附帶了部分復印票據,還有幾位當年因此事背了黑鍋、提前內退的老干部的聯名信。
“簡直如有神助啊~媽的,順利的我都不敢想!”
肖建宇看到材料的第一時間仔細閱覽,確定沒有硬傷之后,他拿著東西去找了陶天。
陶天是巡視組內部黨務小組的組長,也是省紀委辦公室副主任,匯報程序繞不開他。
“領導,您看看吧……”
陶天接過來一瞧,翻了幾頁后,低聲呼道:“艸,這倆貨真沒少撈啊!每個都搞了上千萬?”
肖建宇感慨:“可不是嘛,而且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!”
“你讓我再瞅瞅。”
兩人關起門交流起來,最后一致認為:材料很扎實,而且是多人聯名的實名舉報,八成是真的!
但是涉及的人級別太高,他們做不了主,兩人只能拿著東西,上報到了巡視組副組長、省紀委常委兼監察綜合室主任任姚崇的手里。
“主任,您過目。”陶天把材料遞到辦公桌上。
任姚崇接起來一看,越看神色越凝重。
肖建宇在一旁試探問道:“這些材料的真實性還不確定,要不要把信中提到幾個關鍵人物叫過來,先做個外圍談話核實一下?”
任姚崇深吸一口氣,又吐出,放下文件,道:“此事關系到大西區主要領導,你們先擱置,不要輕舉妄動。我去跟馬組長商量一下。”
說完,任姚崇拿著這沓厚厚的材料,推開了組長馬長風的房門。
半個小時后,馬長風看完了材料,也聽完了任姚崇個人對這份材料可靠性的分析。
馬長風并不怎么意外,只是靠在沙發里思索片刻,才道:“昨天有省委領導給我打電話……”
任姚崇下意識屏住呼吸,等待下文。
但馬長風只是說了這半句便止住了,話鋒一轉:“這次大西區的巡視期限只有一個月,眼下已經過去一周多時間了,時間緊,任務重。咱們下來之前,金書記和方省長也給了明確指示,主要的工作就是做一個大概的了解……你是什么想法?”
任姚崇言簡意賅:“那就貫徹省委指示吧!”
從馬長風房間出來,任姚崇把陶天叫了過去。
肖建宇耐心等了一會,十分鐘,陶天出來后,便低聲傳達了命令:“材料保存好,到此為止。”
肖建宇站在桌前,面上點頭應下:“好的主任。”
不過,肖建宇心里多少有點不屑。
給你們這么好的機會你們也不中用啊,還省紀委呢,呵呵!
難怪要從我們興科紀委調人,學習我們興科紀委的經驗,你們確實應該好好學學!
省委領導有交代,你們就投鼠忌器了?
我肖建宇必須代表興科紀委,傳達一下董事長的指示精神,再好好給你們上一課!
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下什么叫不信邪、不怕鬼、不怕壓的紀委干部。
我還要教教你們該如何堅持原則,堅定維護黨紀的嚴肅性,最后又該用什么手段同黨內的歪風邪氣和腐敗現象進行堅定的斗爭!
好好看,好好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