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到了這般地步,還有什么不當講的。”蘇亶急聲催促道:“快說!”
丁子琰左右張望一眼,確認堂內無人,才湊近低聲道:“老爺,李恪敢這般明目張膽動咱們蘇家,擺明了是沖著東宮去的。如今咱們說理說不過,告狀告不贏,能壓得住此事、能為咱們出頭的,唯有長孫無忌一人!”
蘇亶眸中一亮。
長孫無忌,當朝第一外戚,更是太子李承乾的親娘舅!
滿朝文武,誰不知長孫無忌最是維護東宮,將太子視作掌上明珠,容不得半分冒犯。
李恪查封蘇家賭坊,看似針對蘇亶,實則是在打東宮的臉面,這就是對長孫無忌的挑釁!
“長孫司空是太子的親娘舅,眼中最是容不下皇庶子!”丁子琰繼續煽風點火,“李恪藐視太子顏面,大司空豈能坐視不理?只要老爺你親自登門,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!”
“長孫無忌出面,一則能壓下李恪的氣焰,讓他知道東宮不是好惹的;二則能為咱們蘇家找回場子,不至于白白受辱;三則,長孫無忌在陛下面前說話極有分量,只需稍稍進言,便能將此事輕輕揭過,保下咱們蘇家,還能讓李恪吃個教訓!”
一席話,說得蘇亶眼前豁然開朗。
他剛才怒火攻心,竟是亂了方寸,連這最關鍵的人物都忘了。
沒錯,他是太子岳丈,長孫無忌是太子親舅,他們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。李恪動蘇家,就是挑釁東宮,長孫無忌絕不會置之不理。
“好!好主意!”蘇亶一拍大腿,瞬間從椅上站起,臉上的絕望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急切與篤定,“事不宜遲,備車,去趙國公府。”
他一刻也不愿多等,李恪封了他的賭坊,如同打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,這口氣,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一輛并不張揚的青篷馬車從蘇府側門駛出,轱轆滾滾,碾過長安街頭的喧囂,朝著權力深處駛去。
而此刻的京兆府衙內,李恪端坐案后,聽著手下稟報通財賭坊查封完畢的消息,臉上沒有半分喜色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看一眼堂下裝滿金銀的箱子,看一眼桌上的賬簿、房契、名冊等物,他淡淡地吩咐:“將銀錢、房契小心封存,隨時準備送往東宮。”
他拿起賬簿,對一旁的書吏說道:“加些人手,用最快的速度把賬目厘清,都賄賂過什么人,放出去過多少黑心貸,要一一記錄在案。”
李恪知道單憑一個賭具使詐扳不倒蘇家,這事要是鬧大了,少不得自已會成為這局棋里,第一個被推出去的卒子。
他必須把每一步都算到,把每一分可能的“錯處”都擺成“鐵證”,把水攪得更渾,卻也把線理得更清。
只有讓所有人都看到,他查封賭坊,純粹是依法辦事、鐵面無私,甚至不懼牽連東宮。
他才能在這局棋里,既當了太子的刀,又保住自已不被這把刀反噬。
蘇府的青篷馬車穩穩停在了趙國公府氣派的烏頭門前,門樓巍峨,石獅肅立,襯得那高墻深院更顯威嚴肅穆,令人望之生畏。
蘇亶撩開車簾,壓下心頭的焦灼與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,整了整衣冠,方才下車。
他示意隨從上前遞上名帖,語氣盡量維持著平穩:“煩請通稟趙國公,秘書丞蘇亶有要事求見。”
門房是個頗有眼色的中年人,接過名帖,不敢怠慢,躬身道:“蘇公請稍候,容小人入內通傳。”說罷,轉身快步進了府門。
趙國公府內書房,窗扉半開卻仍有些悶熱。
長孫無忌未著朝服,只一身輕薄的居家襕衫,正與長子長孫沖、次子長孫渙、三子長孫浚敘話,說的多是經史詩文與朝中近日動態,氣氛很是閑適。
這時管家行至門外,恭聲稟報:“秘書丞蘇亶蘇公在府外求見,言有緊急要事。”
書房內談笑頓止。長孫沖兄弟三人目光微動,齊齊看向父親。
長孫無忌面放下手中把玩的玉鎮紙,對三子淡淡道:“你們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長孫沖率先起身,與兩個弟弟行禮后,安靜退出。
“請蘇公至偏廳看茶。”長孫無忌對門外吩咐,語氣平穩。
蘇亶在門房引領下,幾乎是步履匆匆地穿過回廊院落,來到一間陳設清雅、卻自有一股威重之氣的偏廳。
他哪有心思落座品茶,只不停在廳中踱步,不時望向門外,額角因急行和心焦滲出汗珠。
約莫等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,沉穩的腳步聲傳來。
蘇亶精神一振,連忙站定,整理衣冠。
只見長孫無忌一身家常襕衫,步履從容而入,臉上是慣常的溫和,看不出多少情緒。
“蘇公,何事如此急切?”長孫無忌于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蘇亶也坐。
蘇亶哪里坐得安穩,只虛坐椅邊,便迫不及待地將通財賭坊如何被李恪帶人突擊查封,如何搜出水銀骰子,如何人贓并獲、貼上封條,自已如何震驚憤怒卻又覺束手無策的情形,急切地敘述了一遍。
說到激動處,聲音都帶著顫:“趙國公明鑒!那李恪哪是查賭坊?分明是打東宮的臉,是向太子殿下示威!下官受辱事小,可東宮威嚴何在?下官思來想去,滿朝之中,唯趙國公德高望重,又是太子至親,方能主持公道,遏制那李恪的氣焰,為東宮挽回體面啊!”
他一邊說,一邊緊盯著長孫無忌,期望看到同仇敵愾或至少是重視的神情。
長孫無忌只是靜靜聽著,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點著,神色幾乎未變。
待蘇亶說完,滿懷期待地看著他,他才緩緩端起已微涼的茶盞,抿了一口,抬眸,目光平靜:
“蘇公,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聲音平穩,聽不出波瀾,“此事,蘇公以為,吳王是特意針對蘇家,甚或是東宮?”
“下官不敢妄斷,可其行跡……”蘇亶急道。
長孫無忌輕輕搖頭,露出一絲近乎寬容的笑:“蘇公多慮了。吳王與太子是兄弟,他有何必要刻意挑釁東宮?至于針對蘇家,吳王志不在此,恐是急于立威,恰逢其會罷了。”
這話客氣,卻讓蘇亶心涼半截,蘇亶臉色發白,想辯稱幾句,卻見長孫無忌目光深邃,話堵在喉間。
“于公而言,吳王是秉公執法。”長孫無忌語氣微轉,但依舊平淡,“于私而言,吳王與蘇家、與東宮皆無怨隙。”
長孫無忌的意思說得很清楚,于公你沒理;于私你還不配被吳王針對;另外“針對東宮”的帽子不是隨便扣的。
蘇亶不甘、屈辱,憋悶得臉都變了色,抻長了脖子,急急地說道:“長孫司空,長安城里賭坊可不只一家,況且區區兩個骰子總不至于直接封了場子,連匾都給摘了吧?”
長孫無忌放下茶盞,身體微向前傾,看著蘇亶,目光幽深,聲音壓低了些,卻帶著奇異的說服力:
“蘇公,你求我主持公道。我只能告訴你,這件事,我知道了,你且寬心,回去便是。”
蘇亶一怔。
長孫無忌迎著他的目光,語氣平和而清晰:“吳王年輕氣盛,做事激進些也是有的。你要相信陛下圣明,朝廷自有法度。你是太子妃之父,東宮姻親,這份體面,陛下總是要顧及的。”
沒有具體承諾,沒有明確表態,只一句“知道了”和“陛下總是要顧及的”,便像顆定心丸,又像股暗流。
蘇亶瞬間明悟,長孫無忌并非不管,而是不會在明面為一個賭坊與親王爭執。
他會在更高層面,以更穩妥的方式,維護“東宮姻親”的體面,平衡此事,這或許是眼下最好結果。
蘇亶心中憋悶稍散,連忙起身深揖:“下官愚鈍,多謝趙國公點撥!有此言,下官便放心了!”
“嗯,去吧。午后暑熱,路上慢行。”長孫無忌微微頷首,端茶送客。
“下官告退。”蘇亶恭敬退出。
長孫無忌獨坐片刻,目光深沉,低語一句,幾不可聞:“李恪好算計啊,你既然這么想走,老夫接了你這陽謀,助你一次。”
窗外日影漸移,光柱中塵埃浮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