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書房窗扉半開,午后熾烈的光線被細細的竹簾篩過,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清涼的斑影。
冰鑒置于墻角,無聲地吞吐著涼意,書房內陳設簡雅,多寶閣上列著經史子集,紫檀大案攤著未合的公文書卷。
李承乾并未坐在主位的書案后,而是與李恪分坐在窗下兩張梨花木的圈椅中,中間隔著一方小巧的櫸木茶幾,上面擺著兩盞清茶,幾碟時新瓜果。
李承乾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壁,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,又似乎穿透了時光。
“為德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語氣也十分親和,目光從窗外收回,溫和地落在李恪臉上,“京兆府的事務,一切可還順手?”
“有勞皇兄掛懷。”李恪立刻將茶盞擱下,姿態恭謹地回道:“諸事皆按舊例而行,尚算平穩,皇兄是有什么諭示么?”
李承乾看著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,忽而轉了話鋒,語氣依舊平淡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。
“諭示談不上。只是這一年眼看都過去一半了,總得辦幾件能擺在臺面上說說的大事才是。到了年底,無論是向阿爺述職,還是在朝臣面前,總得有些能提得起來的政績,方不負這京兆府尹的職責。”
李承乾這話表面上像是對李恪的關懷,可誰聽不出來這就是挑事的話頭,李恪是最懶于惹事的人。
“政績?”李恪咀嚼著這兩個字,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近自嘲的弧度。
他抬起眼,目光清亮地看向李承乾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,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“皇兄,不瞞你說,臣弟其實從未奢求什么政績。這京兆府尹的位置,于旁人或許是青云之階,于臣弟”
他頓了頓,終是將心底盤桓已久的念頭吐露出來,“倒更像是個精致的牢籠。臣弟私心所愿,不過是能早些去封地,圖個清凈罷了。”
李承乾聞言并未露出驚訝之色,李恪有這樣的想法并不奇怪,他提出要走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
李承乾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才道:“想去封地也是人之常情,只是”
他放下茶盞,目光驟然變得銳利,直刺李恪心底,“你想走沒用,父皇不答應,你也走不了。”
李恪心頭一震,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,“皇兄的意思是?”
“你得尋個由頭,”李承乾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字字清晰,如冰鑒散出的寒氣,熨帖又透著涼意。
“要么犯一個不大不小、剛好能讓人抓著把柄參你一本,卻又無傷大雅、不至于動搖國本的錯。要么得罪個分量足夠、叫起來又響亮,卻并非真正根基深厚的貴人。”
李承乾略頓,目光落在李恪凝神靜聽的臉上,繼續道:“這樣,御史臺的彈劾來了,阿爺臉上掛不住,朝野也有些議論,屆時你再自請離京就藩,一切便順理成章了。”
李恪暗忖,李承乾這是要先將自已置于炭火之上烤一烤,然后再尋機抽身。
雖然他安的不是什么好心,但若火候拿捏得當,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能掙脫眼前困局的法子。
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聲音愈發謹慎:“不知皇兄以為,臣弟該當如何?”
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:
“京兆府,掌京畿治安教化。長安城內,最易藏污納垢的,莫過于賭坊。所謂十賭十騙,你只需挑一處封了它,事便成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李恪微微收縮的瞳孔,補充道:“通財賭坊,你應該知道的吧?”
李恪沉默了。
他并非愚鈍之人,瞬間便明白了太子的意圖,這不就是明示他去封了通財賭坊么?
通財賭坊的掌柜叫丁子琰,丁子琰算不上是什么人物,他只有一個稍顯特殊的身份,那就是他是秘書丞蘇亶蘇家的管事。
蘇亶是太子妃蘇婉的親爹,是當朝太子李承乾的準岳父。
李恪抬起眼,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,震驚、恍然、難以置信,最后都沉淀為一種深沉的、近乎冰冷的審視。
太子讓他去動的,竟是太子妃娘家的產業?
不會是他們夫妻拌嘴了吧?你們床頭打架床尾和了,我受得了嗎?
“皇兄,”李恪的聲音干澀,幾乎要維持不住平穩,“通財賭坊的掌柜丁子琰,似是蘇秘書丞府上舊人。貿然查封,不大合適吧?”
“怕什么?”李承乾神色依舊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早有預料的了然,“為德,你若是動別人,阿爺定然以為你是鐵面無私,你得罪再多的人也不會放你走的。”
“哦。”李恪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,自已若是封了蘇家的賭坊,父皇定會以為自已有與東宮較力之嫌,那自已便是想留在京中也是不可能的了。
“記住,”李承乾盯著他,認直地囑咐道:“出手要快,直接就封,千萬別上報請示。”
京兆府的最高領導是雍州牧,這事若是報到李泰手里,事情多半要辦不成。
他要是批個同意,那就是慫恿李恪向太子出招,他要是批個駁回,那賭坊就不能封了。
“我曉得。”李恪知道這種事太子只能借自已的手來出刀,不能借李泰的,那不顯得他們親兄弟手足相殘嗎?
至于自已這個兄弟,感情上說不算是親的,甚至連表的都不如。能被大皇兄利用一回,都應該叩頭謝恩,簡直是莫大的榮幸。
書房內一片寂靜,只有冰鑒絲絲的涼氣在無聲蔓延。窗外的竹影不知何時停止了搖曳,仿佛也在屏息凝聽。
許久,李恪緩緩吁出一口氣,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明。
他起身,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,聲音沉穩而堅定:“臣弟明白了,謝皇兄指點迷津。”
“放心去做,”李承乾并未起身,只抬手虛虛一扶,目光平靜地落在他依舊躬著的背上,語氣是一種舉重若輕的篤定,“都有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