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長老面沉似水,眼神中卻猶存余悸:“六安巷實在不簡單,我能逃得一條性命已屬大幸。”
韋立目光陰冷:“果然有問題,可曾查出什么來?”
三長老搖頭:“剛抵達,便遭受攻擊,若非那人似乎不想離開六安巷范圍,恐怕老夫危矣。”
韋立還想說什么,二供奉卻已經打斷他,看著緊閉的房門道:“現在不是關心六安巷的時候。竇家到底出了什么岔子,怎么還不出來?”
三長老也不耐煩的點點頭:“已經半個時辰了,竇安到底在做些什么?”
韋立道:“二位不必著急,竇安做事本來就磨蹭,何況這等大事,不如再等等。”
三長老卻慢慢皺起眉頭,沉吟著道:“……長孫即將大婚,竇家不會有變化吧……”
二供奉冷聲道:“除非他蠢,五姓八閥綁定才能與天策較力,一旦分化朝不保夕。”
韋立也點點頭:“竇安老成持重,應該不會看不出長孫的婚事是李世在分化我們。”
……
三人低聲交談間,緊閉的大門里面氣氛也同樣凝重,凝重中還透著些焦躁。
里面有五個人。
竇家當代家主,竇安。他的二弟,竇斌,三弟竇抗。還有一個年邁蒼蒼的老者在閉目養神一般。最后則是個端坐在陰暗角落的年輕人,看樣貌顯然是花不易化身的李元吉。
老者一言不發,竇斌和竇抗面色肅然。
只有竇安在反復踱步,手指不斷捻著頜下胡須:“今日出門,便沒有退路了啊……”
這時候,竇斌才開口:“從舍妹與長孫無忌訂婚,我們便已經沒有退路。”
竇抗微哼一聲:“不退便不退吧,當今陛下如朝陽旭日,已鼎定江山無可動搖,我們難道還要走回頭路?”
竇安面色異常糾結:“可是……我們武德老臣一貫同氣連枝,全靠擰成一股繩才走到今天,一旦我們內部開始分化,遲早會被各個擊破,到那時候,我們還能有今日風光?”
竇斌淡淡道:“且莫說如今都已經各懷心思,即便依舊鐵板一塊,在陛下面前還能抵擋多久?大哥,你雖然優柔寡斷,但想必也看得清楚,陛下大勢已成,不可逆,負隅頑抗最后的下場只能更慘。”
竇抗也說道:“不錯,還不如早日徹底歸心,我觀陛下絕非那種卸磨殺驢鳥盡弓藏之人,只要竇家盡心效命,功勛卓著,必然還是偌大豪族。”
竇安苦笑,看向陰暗處的花不易。
“你,居然是假的……一個假殿下,終于把我們最后一條路走絕……”
花不易笑笑:“竇家主可以出去揭穿我啊,當然,這就意味著也揭穿了太上皇。您猜,誰會信?而竇家又會落得何等下場?”
這時候那閉目老者才緩緩道:“信與不信已然不重要,真真假假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太上皇,已經與陛下父子同心。”
竇安呆了呆,是啊,對竇家來說的確都不重要了。此刻若說是真,就必須把人交出去,送往南瞻部洲,進而落入陛下圈套。說是假,那就是公然在造陛下和太上皇的反,等于把兩個終極大佬全得罪了。竇家選擇誰都好,只是要綿延永續,而不是要徹底走死所有的路,那除了禍及滿門,還有什么出路?
是的,陛下父子已經同心,換句話說,太上皇這是在替陛下清理朝堂啊,武德舊臣最后、最大也是唯一的指望,太上皇反水了。還鬧騰啥?盡早歸附,說不定還有條好路走走。
竇安雖然性子優柔寡斷,但能當上家主,腦子足夠用。他自然明白,太上皇讓自己知道齊王并非真元吉,便是在給竇家一條活路。讓他難受的是未來。竇安很清楚,等到陛下成功,五姓八閥的輝煌時代將徹底結束,某種新的東西,可能是制度也可能是新的門閥,將取而代之……
老者淡淡道:“結束的是過去輝煌,留下的是今天的命,何況……明日未必不如今朝。”
竇安深吸口氣:“老叔爺……您也想通了?”
他這一聲老叔爺,便已經說明了老者的真實身份,正是那位人老心不老,生下了竇爻的竇誕。他可是竇家已故老太公碩果僅存的親弟弟,也是如今竇氏當之無愧的第一族老。
老者咧嘴一笑:“通不通又如何,不痛就好。安子啊,決定吧。”
竇安長嘆一聲:“還有什么好決定的,自從假齊王進了竇府,我們便已相當于上了船,被動站了隊。我只是……腦子亂,放不下,理不清……”
老者點點頭:“放不下的是千年榮光,但終歸要理清楚,世上的事兒啊,一直在變化,千年來我們正是因為適應這種變化才存續。走到今日,不能反倒固步自封,拘于過去,僵化思想啊。”
竇安苦笑著:“老叔爺教訓的是……該因時而易了……”
老者撫髯道:“陛下手段高明,這是個死局,讓我們沒的選。那豈非也很好?選擇本來就很累。老大,聽叔爺說,頂風路難行,順水走輕舟啊,人吶,要懂得跟隨大勢。”
竇安頷首,牙關咬緊,眼底漸漸浮現冷厲之色:“那么……我們就全力演好這場戲,幫陛下和太上皇下完這一局,親手……幫盟友們打開地獄之門……”
竇抗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閃爍:“是前盟友,現在,稱敵人!”
竇安深吸口氣,手一揮,一道淡淡的光幕從室內消失。
霍然,他聲音急切且激動。
“殿下啊,不能耽擱了,老夫知道您留戀長安,但這里已經沒有立足之地,您要尋找盟友,要卷土重來,都必須去南瞻部洲,您就聽老夫的肺腑之言吧,老夫給殿下磕頭了——”
這聲音很大,外面的人都隱約聽的真切。
二供奉和三長老等人面色一喜,韋立有些意外:“沒想到,這種話能從竇安嘴里說出來。”
三長老冷笑:“原來因為齊王才拖延,看來是把竇老大逼急了。”
二供奉頷首:“難道說,齊王還是不甘心遠走高飛?”
三長老壓低聲音哼了聲:“那可不行,他不走,我們何以聯絡巫妖王,他不走,我們睡不安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