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晌,王師傅拿了一罐藥粉過來,“姑娘,您要的配藥都制好了。”
馮初晨看了一眼,磨得極細,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味。
次日,馮初晨以身子不適為由,沒有去醫館。
她關在上房,讓芍藥把燒炕的爐灶通旺,將那支千年老參請入籠屜。
芍藥道,“這里太熱,姑娘去歇息,我守著。”
“不必,我自己來。”
這一守,便是兩日兩夜。
水汽蒸騰而起,藥香絲絲縷縷彌漫開來,漸漸浸潤了整間上房。
東屋太熱,馮不疾晚上睡去西屋榻上。
三蒸,三曬。
參體已由深赭轉為溫潤的赤褐,醇香滿室。
第三日清晨,最后一次晾曬已足。
她將參取下,與那罐配藥細細和在一處,兌入煉至“滴水成珠”的荊條蜜,再柔、壓、搓、團。
指尖沾滿藥泥,掌心都是溫熱的。
一粒、兩粒、三粒……
丸重兩錢,圓潤如珠,烏褐中隱隱透出參質的赤光。
她將榮養丹一粒粒封入蠟殼,收進那口早就備好的青瓷小罐,輕輕蓋上蓋子。
不重,小小一罐。
屋里藥香未散,窗紙已透出薄薄的天光。
馮初晨凈了手,低頭望著小罐,唇角揚起。寶貝地捧著小罐放去柜子里,再一把鎖鎖上。
一百零八丸,夠母親服上近兩個月。
她心里滿是快要溢出來的踏實,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母親。
她私下問郭黑,“我制了一種丹丸,能私下給她幾粒嗎?”
郭黑問了明山月后,又來回稟,“我家大爺說,目前一切如常最好。”
兩日后的晚上,馮初晨又被范御史府請去產房前候著。
乳兒產下已沒有了氣息,萬幸點燃此生香,馮初晨施上陰神針把小家伙救活。
而那個時辰,方副統領府的二奶奶難產,去請馮初晨,馮初晨已去了范府。
方二奶奶一尸兩命。
方府氣憤不已,既氣范府先一步把人搶走,又后悔沒早些把兒媳婦送去醫館……
這事又在京城傳遍了。
上官云起的一個族弟與家人反復商議,又來征求了上官云起的意見,最后決定把懷孕八個月、胎兒有些大的兒媳婦送來同濟婦幼醫館待產。
他們雖是衛勇侯族親,家主也是三品參將。
繼他們之后,又有兩位中高級官員的兒媳婦住進婦幼醫館待產。
他們嫌上等病房逼仄,便在離醫館不遠的地方租下一個小院,專門為產婦提供吃食用度。
這是當代人對產婦應該住去正規醫館待產的進一步認同,是一個進步。
六月底的一天,夕陽西下,殘陽如血,將天邊云層浸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猩紅。
一匹快馬奔至城門,馬上之人并未下馬,只高舉令牌一晃,策馬沖入城中,蹄聲急促,直奔薛府。
來人被門房徑直引至外書房。薛尚書、薛及程及薛家幾位爺剛下衙不久,正聚在此處議事。
暗衛躬身稟報道,“稟各位老爺,小的們發現,除了我們的人,還有另一伙人馬在暗中監視溫家……”
薛尚書目光陡然一凝:“還有人?可查出是哪家的人?”
“回老爺,對方極其謹慎,未能查明來歷。我們本想秘密擒拿一兩個活口,可對方十分謹慎,未能得手。”
薛三老爺轉向薛及程,面色凝重,“二哥,那些人會是誰?”
薛及程垂目沉吟后,抬眼說道,“溫乾死前,只有明山月與上官如玉見過他。上官如玉不足為慮,但明山月……此人雖年輕,卻狡猾得緊。且溫凱與明山月自幼交好,會不會溫凱跟他說過什么?”
他抬眼看向薛尚書,“大哥,我總覺得明山月有問題。這段時日,明家咬我們咬得這般緊,恐怕……不只是因為兩個小娘子那么簡單。”
薛尚書緩緩點頭,“確不能掉以輕心。”他略一思忖,吩咐道,“讓女眷們設法約見夏氏一面,看看能否從她嘴里套出話來。”
薛大爺有些遲疑,“爹,夏氏真會幫我們?”
薛尚書冷嗤一聲,“只要價碼給足,親爹娘都能賣,何況一個眼里只有利益的干親?”
頓了頓,又道,“明山月不是還未找到媳婦嗎?他已經二十二了,老國公和長寧郡主著急得緊。讓他趕緊定個媳婦,早日成家,少想有的沒的……聽說萬飛的長女不錯,又出生陰月陰時……”
次日,又一匹快馬踏著暮色疾馳而至。驗過令牌后,騎士毫不停頓,直奔明府。
福容堂內笑語晏晏,眾人正陪老國公夫婦說笑著。
一個婆子悄步走近明山月身后,“大爺,郭黑讓人來稟,外書房有急事。”
明山月神色不動,溫聲告退。
外書房里燈火通明。
郭黑迎上來低聲稟報道,“捌號求見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一個二十出頭的精壯漢子閃身入內,他抱拳躬身道,“稟大爺,薛家暗衛已察覺我方行蹤,死咬著我們不放。”
明山月眼神一凝,沉吟片刻說道,“再調幾人過去,專門保護溫家。你和柒號、玖號,全力應付薛家暗衛,必要時可露些無關緊要的破綻,引開他們注意,務必守住根本。”
“是!”捌號退下。
“宋現。”
守在門外的宋現應聲而入。
明山月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傳話給湘西的壹號,專門安排兩個人,適當暴露痕跡,牽制另一伙人。其余人隱藏好身份,若有姜懷昭動向,馬上帶來京城,務必保證他安全無虞,不惜一切代價……”
“是!”宋現轉身離去。
明山月垂眸思忖,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。
湘西那邊,王圖毫無音訊。他會不會……反其道而行之,直奔京城而來?
身份已然暴露,無論藏去何處都是亡命天涯。倒不如匿于天子腳下,在最危險的地方,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,將那些陳年舊事和盤托出。
——況且,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
他指節一頓,眸中掠過篤定的光。
“郭黑。”
郭黑應聲而入。
“私下聯絡胡瑞,我要見他。”
京兆府少尹胡瑞。此人宦海沉浮二十年,不結黨,不攀附,是朝中少有的直臣。更重要的是,他與馮家淵源極深,與馮氏姐弟的關系極為深厚。
若由胡瑞暗查王圖在京城的下落,城內城外、坊間市井,京兆府的人手比他更方便——他被薛及程纏著,許多事都不能放開手腳做。
郭黑領命而去。
進入七月,暑氣依然蒸騰。
這天上午,上官四奶奶韋氏開始發作,陣痛持續了一天一夜,孩子卻始終沒能產下。
這是她的頭胎,胎兒又偏大。
韋氏的丈夫上官如林,連同她的婆婆都趕到了醫館。女眷守在產房外寸步不離,上官如林沒進去,只在醫館門外焦躁地來回踱步。
上官如林十九歲,在飛鷹衛任七品校尉。他雖然也是飛鷹衛,卻不在明山月手下,而是在千戶所里,專門執掌皇上傘蓋。
韋氏的叫聲已經嘶啞,汗水浸透了鬢發,她抓著穩婆的手,氣息微弱地懇求,“給我側切吧……求求你們了……”
住館這些日子,她親眼見過兩位產婦施行側切,不僅孩子平安,事后也說并不十分疼痛。
王嬸溫聲說道,“這事,須得夫人與上官將軍點頭。”
說到底,需要家屬簽字畫押。
雖說民間早有側切之術,但官宦人家還未開過先例。在那般私密處動刀、縫針,不只關乎風險,更是難以言說的體面與羞恥。
因此,上官夫人與上官如林一直不肯松口。
傍晚時分,上官如玉直接從衙門來找馮初晨探討醫理。他坐在馬車里,一眼瞧見在醫館門外幾乎要走出火星子的族弟。
聽明緣由,上官如玉皺眉說道,“還不趕緊側切,等著孩子憋壞、大人血崩嗎?”
上官如林滿面愁容,“二哥也覺得……可以切?可若傳出去,我怕……”
上官如玉的俊臉沉了下來,難得的一本正經,“是你妻兒的性命要緊,還是你那點臉面要緊?側切是救人的醫術,有什么可丟人的?
“況且,側切也是太醫院的李院使和方院判認可了的。讓王嬸主刀,再請馮姑娘在一旁坐鎮,醫館里最好的大夫都在這兒,還能出什么差錯?”
請馮初晨候著,主要是防備產婦突發大出血,她可以施止血針。
上官如林不敢再辯,上官如玉又讓一個婆子將上官夫人請了出來。
面對這位有些混不吝的侄兒,上官夫人心里雖一百個不情愿,也不敢說個“不”字。
于是王嬸主刀,馮初晨在旁監護。
不到兩刻鐘,孩子便順利產出。
是個六斤八兩的男孩,哭聲洪亮,模樣俊俏。
上官夫人抱著健康啼哭的長孫,所有不滿瞬間被狂喜淹沒。
她又抱出門外,給上官如林抱了抱,上官如林更是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陪他守在這里的上官如玉也抱了抱孩子,心里居然生出幾分醫者的感動。
生命因為自己而綻放,他上官如玉,就是上天派來救人生死的!
他還會通過他的雙手,救更多的人……
上官夫人賞了馮初晨、王嬸各十兩銀子,兩個助生穩婆各二兩銀子。
此時天已經黑透,漫天繁星璀璨。
本來要去馮宅請教馮初晨的上官如玉也不好去了,只隔著大門向馮初晨招了招手,便與上官如林幾人一道離開。
上官夫人和上官如林以為上官如玉就是來看韋氏生未生,雖然覺得他有時腦子與常人有異,還是非常感激,覺得十分有面子。
上官家的少奶奶在同濟婦幼醫館難產,經側切后順利產子的消息,很快在京中上層圈子里傳開。
隨之流傳開的還有一樁閑談:小白臉上官如玉,不光愛鉆牢獄、好研醫理,如今竟連婦人生孩子的事也感興趣起來,連切刀還是順產都要去管,哪里像還沒娶親的后生。
從前的孤朋狗友薛二爺、蔣四爺專門去詔獄找到他,好取笑一番:
“先前總有人說是我們帶壞了你。如今你不跟我們混了,出息了嗎?沒有!咱們哥倆好歹身上掛了個正經官職,你卻還在詔獄里當牢醫。”
“何止是當牢醫,連婦人怎么生孩子都要管。對婦人下面這般上心,可真是有大出息了。”
說罷,兩人擠眉弄眼,哄笑起來。
上官如玉桃花眼一瞪,一人推了一掌,“放你娘的氣!小爺就對那些感興趣,怎么了?哼,你們天天在女人堆里混,還好意思來笑話我。滾,再在這里聒噪,讓我表哥出來揍你們。”
這兩人年少時沒少跟明山月打架,都輸得很慘。
薛二爺道,“以后出去,可別說你跟我們混過,丑到小爺了。”
二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陽和長公主聽到這些傳聞,氣得摔了幾個茶盅。
上官駙馬卻笑了起來,溫聲勸道,“如玉身為御醫,潛心鉆研醫理、敢于推行新法、不懼世俗議論,這是他的膽識。
“先祖帝在世時常言:‘國本在民,民本在生’,囑咐須休養生息,育養新生之力。如玉留心此事,看似不拘常理,實則暗合先祖帝遺訓,關切的是社稷綿延的根本。
“外人笑他不務正業,你我為人父母,卻應看見——他有打破陳規的勇氣,更有臨事決斷、擔當責任的魄力。”
聽了他的上綱上線,陽和長公主眼中怒色稍斂,“玉兒,當真如你說得這般好?”
上官駙馬目光篤定,“自然。假以時日,如玉必能成為不可多得的良醫,甚至濟世之才。”
陽和長公主失笑,心里也歡喜起來,“哪兒有父親這般夸兒子的?”
上官駙馬一本正經道,“不是我偏私,咱們兒子就有那么好。明日我進宮面圣,要在皇上跟前說說他的優秀。公主也去太后跟前說說,最好你再嘉獎一番主刀的王醫婆,堵一堵那些閑人的嘴。”
頓了頓又道,“玉兒走的非尋常坦途,你我該多信他幾分,更要多多為他鋪路才是。”
陽和長公主深以為然,郁氣全消。
上官駙馬話鋒一轉,“說起來,咱們還應該感謝馮姑娘,如玉那些醫理見識,多得她指點。”